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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亮透,营地里的那堆炭火早已凉透了。
风从禁魂渊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。孙孝义还坐在石台边缘,背挺得笔直,像块没化开的冰疙瘩。林清轩站在三步外,抱着剑,眼睛盯着地上的枯草,没说话。孟瑶橙蹲在少年身边,手还搭在那件破旧的衣角上,指尖微微发颤,但眼神已经静了下来。
少年睡得很沉。
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死寂。脸上的脏污被汗水浸湿了一部分,露出底下苍白却干净的皮肤。那双紧闭的眼睛下,睫毛偶尔抖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还在赶路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,斜斜地照进这片临时营地。光柱里尘埃飞舞,落在少年的头发上,落在孙孝义的肩头,也落在林清轩冰冷的剑鞘上。
少年动了。
他先是皱了皱眉,似乎被那束光晃了眼。然后,眼皮缓缓睁开。没有刚睡醒时的惺忪和迷茫,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他看了看头顶的天空,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三人,最后目光落在了孙孝义身上。
他没有伸懒腰,也没有抱怨寒冷,更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揉着眼睛问早饭吃什么。
他只是慢慢地坐起身,动作迟缓而庄重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,虽然那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但他还是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褶皱。接着,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动作一丝不苟。
做完这些,他迈开步子,径直走向孙孝义。
脚步很轻,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孙孝义看着他走近。那张稚嫩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黑瘦的眼窝,高挺的鼻梁,还有那双坚定得让人心惊的眼睛。十六岁的孙孝义见过太多生死,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看满门鲜血染红雪地时,他就明白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但此刻,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年,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少年走到孙孝义面前,停下。
距离只有一步之遥。
孙孝义能闻到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那是禁魂渊的味道,也是死亡的味道。
少年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然后,他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这一跪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试探,干脆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。
孙孝义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,但手指悬在半空,终究还是没有落下。
少年低着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用力克制。
“大师兄。”
少年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哭腔,但字字清晰。
这一声“大师兄”,叫得孙孝义心头一震。昨晚他们之间还隔着立场的鸿沟,还隔着生死的博弈,可在这一刻,随着这一声称呼,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。在这荒郊野外,在这即将踏入深渊的前夕,他是他的大师兄,他是他的师弟。这是血脉相连般的羁绊,比任何血缘都要沉重。
“我知道,前面是地狱。”少年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水,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我也知道,进去了,可能就不出来了。但我别无选择。”
他伸出手,紧紧抓住孙孝义的裤脚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大师兄,你救了我。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,给我吃的,给我穿的,还听我说话。你说过,人活着要有尊严,要有选择权。我不想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,我不想再看着那些魂魄受苦。如果我的命能换他们的自由,那这笔买卖,划算。”
孙孝义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,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。
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,躲在枯井里,听着外面父母的惨叫声,手里死死攥着半部《茅山秘篆》,指甲嵌进肉里,血混着雪水流进嘴里,咸腥苦涩。那时候的他,也是这样想吗?为了报仇,为了活下去,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。
他又想起了清雅道长那句“冤孽随身,也是道缘”。
冤孽也好,道缘也罢。到了这一步,谁还分得清楚?
林清轩站在一旁,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她的眼眶微红,但始终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孙孝义在想什么,也知道这个少年意味着什么。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个工具,不是一件法器。他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泪有笑的少年,却自愿走向死亡。
孟瑶橙蹲在少年另一侧,轻轻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。她的手很暖,传递过去一种无声的支持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孝义,眼神里满是恳求与信任。
孙孝义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他的鞋面上。远处的禁魂渊依旧黑雾翻滚,看不见尽头。那里藏着老道的阴谋,藏着万千冤魂,也藏着未知的恐怖。
但他不能退缩。
因为他答应了。
他承诺过,尊重少年的意愿。
他承诺过,不会强迫任何人。
现在,少年选择了这条路。而他,作为大师兄,作为引路人,必须陪他走下去。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,他也得把少年送下去,然后再想办法把他捞上来。或者,至少让他死得有价值。
孙孝义缓缓蹲下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递到少年面前。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,指缝里还残留着画符时的墨迹和血迹。
“起来。”孙孝义的声音很低,有些哑。